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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弘毅:国际支付的变革和应对

2018年美国对中国发动的贸易战深刻地改变了中美关系和全球贸易发展,自7月6日美国开始对第一批总值34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25%关税后,近半中国对美出口以及70%美国对华出口被加征关税。根据《日本经济新闻》分析数据显示,被加征关税的中国商品对美出口量下降14%,贸易额减少180亿美元,占对美出口全年贸易额的3%。美国对华出口量则缩水达38%,贸易额减少230亿美元。目前,双方还在进行接触,双方领导人已同意重启贸易谈判。

辛克尔曼(Hinkelman, E.C)的《国际支付》一书中提到,国际支付伴随着商品进出口而发生,然而它的发展又反过来促进了国际经济活动的发展。随着国际贸易的发展,非现金支付的方法—票据代替了金钱,而票据化的支付方法也促进了贸易支付与融资相结合为特征的和以银行为中枢的国际支付体系的形成。随着现代科学技术运用于国际支付业务以及适用于国际支付的国际条约和国际惯例的发展和完善,国际支付实现了快速、安全地完成国际间的收付,并从国际货物买卖支付体系向国际技术贸易、服务贸易及其他领域进行拓展。

不管基于什么原因,两个大国之间的贸易战固然会对双方乃至全球贸易产生影响,但支付领域的抗衡涉及到更加基础也更核心的规则、渠道和手段的竞争,影响也更加深远。

一、传统国际支付架构

传统的国际支付架构通过银行作为中介来完成,包括支付方式、支付规则和支付系统三个方面,支付方式包括信用证、保函、保理、汇款、托收等,支付规则包括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UCP)、见索即付保函统一规则(URDG)和国际保理通用规则(GRIF)等,支付系统主要是SWIFT系统(国际保理业务报文处理用edifactoring.com系统)。

在传统的国际支付架构下,美元仍然是第一大支付货币,根据SWIFT的报告,2019年1月美元支付份额达到40%,人民币以2.15%的份额居第五位。欧元(34%)、英镑(7%)和日元(3%)居于二者之间。虽然人民币的份额在增加,但可以看到目前人民币与美元、欧元还有很大的差距。此外,传统支付架构下的支付规则非常重要,决定了各种不同业务支付方式的关键环节,目前UCP、URDG和GRIF大多是沿用英国法下的一些规则,随着中国在国际贸易中的地位显著提高以及中国贸易金融的进一步发展深化,中国部分机构如中国银行、建设银行也参与到一些规则的制定中,但主导规则的还是以英美为主的西方机构。

从支付系统角度来看,SWIFT是获得广泛认同的国际支付系统,它负责衔接各国国内支付系统(如美国的CHIPS和中国的大额支付系统),帮助金融机构与其主要币种的账户行之间进行信息传递,完成跨国支付。

传统国际支付架构支撑了主要国家之间的贸易往来,但也存在一定的问题,比如跨境支付要通过银行间的流转,时间较长,以及近几年来随着美国和欧洲监管要求的不断加强,银行为满足合规要求付出的成本越来越大,SWIFT系统的支付数据也必须配合监管机构的要求,并有可能作为监管机构制裁不遵守规定与敏感国家往来的银行的证据。美国的“长臂管辖”更是对全球金融机构开展国际业务构成巨大挑战,可以说只要满足使用美元和使用SWIFT系统两个条件之一,就有可能面临“长臂管辖”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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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美国制裁过的国际银行

二、传统架构的挑战者

传统架构的挑战者主要分为两类,第一类是被美国制裁过的国家为了维持自己贸易结算而新创立的一套系统,其代表是俄罗斯的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和电子支付系统Mir,除此之外,伊朗、委内瑞拉等国也在探索建立自己的系统来替代SWIFT;第二类是中国、欧盟等为了逐步摆脱美元依赖而建立的系统,包括中国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以及欧盟为支持与伊朗的贸易往来而创建的“贸易往来支持工具”系统(INSTEX)。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中国也通过和许多国家签订货币互换协议,包括推动人民币加入特别提款权篮子货币,逐步扩大人民币的使用。2009年,人民银行前行长周小川撰文《关于改革国际货币体系的思考》,也曾提出要“改变当前的特别提款权只能用于政府或国际组织之间国际结算的现状,使其能成为国际贸易和金融交易公认的支付手段”,其中也隐含了以特别提款权取代目前美元为主导的国际支付架构的意思。总的来说,目前传统架构的挑战系统由于使用范围、安全性和便利程度的关系,还不足以对传统架构产生较大的威胁。

传统架构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科技领域,随着金融科技和区块链技术的发展,以比特币、瑞波币为代表的数字货币盯上了跨境支付的应用场景,并设计了相应的机制来支持目前美元流通受限或者尚无主权支付系统覆盖国家的小额支付,虽然这些所谓的数字货币缺乏实质的主权信用支撑,但技术上的拓展性和发展空间也促使SWIFT进行了变革,一方面SWIFT为了便利跨境支付联合全球主要金融机构于2016年推出了全球创新支付计划(GPII),2017年5月启动全球支付创新服务(GPI),通过提升跨境支付的速度、透明度,支持端对端查询改善跨境支付的客户体验。SWIFT报告显示,2018年55%的跨境支付是通过全球支付创新服务完成的,转账金额超过40万亿美元,平均每天支付金额约3000亿美元,其中40%的支付在5分钟内到账,50%在30分钟内到账。

另一方面,SWIFT持续加大对区块链技术的投入,并与区块链联盟R3合作推出网关概念验证(PoC),支持全球支付创新的系统平台与R3的区块链交易Corda平台的连接,即允许区块链平台上的交易使用全球支付创新平台进行支付。

可以说,数字货币和区块链技术的出现促使传统支付架构进行了快速的变革,但到目前为止,尚未对传统支付架构产生实质性的影响,数字货币也仅仅满足于覆盖传统支付架构所未能涉及的领域。


三、大型科技公司参与角力

大型科技公司介入支付领域的历史由来已久,在中国阿里巴巴通过支付宝极大便利了生活,并实现了无纸币化的支付环境,从2015年2月开始,支付宝沿着海上丝绸之路经济带进行拓展,并相继落地了印度、泰国、韩国、菲律宾、香港、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和孟加拉九个本地钱包,以“1+9”的模式服务于全球8.7亿用户。

2019年6月18日,拥有全球27亿用户的社交媒体巨头Facebook发布了其加密货币项目Libra的白皮书,在全球范围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和争议,认为Facebook介入支付领域后Libra可能会对支付产生划时代的影响。

与传统的数字货币相比,Libra带有稳定币的特点,它有一篮子法定货币的金融资产(主要是银行存款和短期政府债券)作为储备池,采用100%的备付金制度,其价格挂钩篮子货币的加权平均汇率,这点上相较于比特币瑞波币规避了币值大幅度波动和投机成分,对于现有的稳定币如Tether等来说,Libra盯住篮子货币而非单一货币的做法使其更加类似于周小川提到的数字化的特别提款权eSDR、dSDR。但是Libra的备付机制使其并不具备法币的货币乘数,相较于信用货币,更类似于金本位下的商品货币。

此外,Libra底层的区块链技术采用拜占庭容错(BFT)共识机制和已广泛采用的数据结构,还用MOVE编程语言实现交易逻辑和智能合约,可以说在技术上吸取了区块链发展的经验并实现了优化,Libra项目白皮书也非常明确地将底层区块链技术网络定义为金融基础设施,这个开放性网络将不仅仅支持货币支付,而将为各种复杂金融产品的流通提供条件。

Libra的管理上是由Libra协会管理。Facebook为此成立的Calibra只是协会成员之一。Libra协会是一个独立机构,与下属的一级交易商共同维持Libra货币的生态。Libra在治理上和发行上是中心化的,虽然Libra协会不具备独立的货币政策,但Libra的产生和收回都是中心化的。Libra的区块链也不是比特币的完全去中心化的公链而是联盟链。在国内的支付方面,Libra协会成立伊始的创始人中包含了诸如MasterCard、 Mercado Pago、PayPal、PayU (Naspers’fintecharm)、Stripe、 Visa等支付企业,作为创始人其对于Libra的推广会对Libra在国内支付方面起到很大的促进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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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bra协会创始人

从目前Libra白皮书的设计来看,它吸收了前期数字货币技术和实践上的经验,采用了适宜推广的稳定币安排和所谓去中心化的管理模式,实际上是一种数字技术和金融实践的优化妥协,其定位明确,要“建立一套简单的、无国界的货币和为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这点上比以前数字货币仅着眼于跨境支付的应用场景也有所提高)。回想起SWIFT协会成立后以系统报文的形式取代电传电报,提高交易效率降低交易成本的历史,Facebook庞大的用户群体和Libra在区块链上可以实现拓展的空间无怪乎会使金融和科技行业的专家们激动不已。

四、监管的态度和中国的应对

Facebook很清楚监管合规对Libra的重要性,而且早有准备,在有关牌照、消费者保护、数据隐私保护、反洗钱、反恐融资等等方面努力达标。Facebook事前与美国政府部门、CFTC、美联储等有过协商;Facebook已经有货币服务牌照;Calibra电子钱包公司已经申请到货币服务商牌照,还在申请支付和有关牌照;明确不在禁止加密货币的国家提供服务;大部分协会成员有相关业务牌照,如Visa,PayPal等;协会注册在瑞士,对账户保密的法律和监管符合Libra相关业务。

尽管如此,还是引起了各国监管的高度重视。法国财政部长Brunole Maire警告称,Facebook的加密货币不具备成为主权货币的能力。欧洲数据保护主管Giovanni Buttarelli担忧,其将使Facbook进一步整合个人数据和金融信息,对于用户隐私构成更多额外风险。欧洲央行执行委员会成员Benoit Coeure表示,金融监管者必须要快速对Facebook这类美国科技巨头进入金融系统做出反应。印度经济事务部长Subhash Garg表示,Facebook尚未充分阐述电子货币相关的设计。麻生太郎也表示,必须考虑与Facebook的Libra相关的风险以及如何监管。

7月2日,包括委员会主席Maxine Waters在内的美国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五名议员发出一封公开信,向Facebook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首席运营官雪莉.桑德伯格和Libra项目负责人、Calibra的首席执行官大卫.马库斯提出要求,希望Facebook及其合作伙伴立即中止数字货币Libra及其钱包Calibra的任何活动,在暂停期间就风险和收益举办公众听证会,探索法律解决方案。7月16日和17日,美国参众两院将就Libra项目分别召开听证会。

在一片质疑声中,英美监管机构先后表示了支持,英国央行行长马克.卡尼(Mark Carney)6月曾表示,Facebook的Libra等新支付服务可以获得英国央行前所未有的支持,他同时也呼吁G7集团应严格审查监管Libra。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6月19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我相信 Facebook已和全球监管相关人士进行了相当广泛的讨论,其中当然也包括我们”,至于Libra项目推进,“美联储从安全、稳健等监管角度将抱有很高的期望”。

英美监管的表态不是偶然,目前普遍认为Libra盯住的篮子货币主要包括美元、欧元、英镑和日元,而中国由于不许Facebook运营,所以Libra不大可能与人民币合作。由于数字货币的避险特征,而篮子货币之外的币种,尤其是弱势货币将不可避免遭到Libra的侵蚀,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包括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跨国发展也有可能受到影响。

中国的监管机构也高度重视Libra可能带来的冲击,7月9日的“中国外汇管理改革与发展”研讨会上,周小川指出Libra背后的趋势是全球化货币和强币侵蚀弱币,对中国的人民币和外汇管理都是一个挑战。他也提出要进行前瞻性的政策研究与储备,使人民币成为一种强势货币。人民银行支付司副司长穆长春提出要把Libra纳入央行的监管框架,尽快实现人民币可兑换,抵御Libra的侵蚀。人民银行研究局局长王信也表示,中国央行正在组织与市场化机构共同研究和开发中央银行数字货币,国务院已批准该计划。

Libra本身的冲击和影响,还取决于Facebook项目管理模式、各国现有利益的抵制、同类稳定币或支付联盟的竞争以及缺乏除跨国支付外独特的应用场景等因素,笔者认为Libra的出现也提供了用更高的视角看支付领域的机会,有四个方面的问题值得去关注。

第一是变革在支付领域的拓展。支付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实体经济和贸易离开了支付将无法进行。数字化的转变和传统支付架构的变革正在飞速发展,未来的支付领域作为金融基础设施将对贸易和经济活动的发展产生巨大的影响,中国可以借助这个机会去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和建立自己的规则、系统,并借助一带一路的发展向外辐射,提高金融影响力,逐步摆脱美元依赖。但最重要的是需要清醒的认识到当前的格局和中国所处的位置,循序渐进的推进,明确目标和任务,各司其职、齐头并进。

第二是人民币的定位。目前看人民币无法在短时间内取代美元,因此应当提出具备可操作性的发展目标,笔者认为可以参考戴相龙在“构建一带一路投融资新体系”讨论会上提出的“到2035年,把人民币发展为一带一路第二大国际货币”的目标,提高人民币在一带一路大宗商品的定价功能,增强人民币在一带一路贸易中结算货币功能,增加人民币自由兑换程度,增强人民币投资功能,扩大一带一路人民币贷款,促进人民币和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本币在金融市场的直接交易,逐步增强央行货币互换的用途。

第三是构建支付生态。支付和人民币国际化不仅是人民银行的职责,也应该是金融机构、科技公司、实体企业和社会共同推进的一项任务,应该围绕人民币的使用和中国贸易支付构建联合企业、银行和个人的生态系统,共同为把人民币发展成为一带一路上第二大国际货币的目标而努力。人民银行也要发挥在基础规则和金融基础设施方面的作用,推进中国的数字货币,完善跨境支付系统,鼓励商业机构积极参与对支付技术和能力的探索。

第四是加强科技创新。人民银行应该加强和腾讯、支付宝等科技企业的合作,依托科技企业的技术优势加强对数字货币推广和应用场景的研究,支持科技企业在一带一路国家拓展国际支付;同时,支持国内金融机构的支付系统、标准走出去,鼓励类似国开行老挝银行卡项目等,抓住科技发展带来的平等机遇,服务于中国在支付领域的整体突破。

总的来说,类似货币战争中文学化的夸张描述并不符合当前世界合作和发展的趋势,从传统支付架构的代表SWIFT介入区块链领域以及SWIFT和CIPS的合作都能看出支付领域并不是简单的零和博弈。但支付本身的重要性关乎国际经济发展和金融安全,周小川在《关于改革国际货币体系的思考》中的设想正在以新的形式逐步实现,关注相关问题,做好政策储备,对未来能否在支付领域建立起有利于中国走出去和进一步发展的基础架构至关重要,Libra的出现给中国带来了紧迫性和必要性的提示,希望国内的相关部门和机构能够把握这个机会担当作为,尽快在支付领域体现出和中国贸易大国相称的地位。

作者简介:马弘毅,具有大型金融机构多年从业经验,先后从事银行资金业务、国际结算及贸易融资业务,组织参与多项金融产品创新,有监管机构及境外金融机构学习工作经历,是全球风险管理专业人士协会银行风险与监管国际证书持证人,世界银行微型金融培训师,中国国际商会及国际保理商联合会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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